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志鉴论坛 迷失的厌次
这是一个上百代人谈了上千年的老问题了。每当想起它,总会有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觉。明明是一个不太复杂的事,西汉司马迁的《史记》、东汉班固的《前汉书》、唐朝杜佑的《通典》和李吉甫的《元和郡县志》、宋朝乐史的《太平环宇记》、清朝叶圭绶的《续山东考古录》以及《舆地记》、《括地记》等等,一大串重量级的历史地理书和一大群大师级学者反复说,反复更正。但终不抵唐颜真卿的一家之言。它好象走进了一个怪圈,使人欲击无物。就连善稽根究源的《中国地名大辞典》也搞的茫不知其然了:“西汉之厌次在今陵县说,遍考《水经注》、《元和郡县志》、《通典》、《太平环宇记》诸书俱不载,未详明统志何据”。 《元和郡县志》载:秦始皇东巡厌天子之气,至碣石,次舍于此,因得名“厌次”。稽秦始皇二十六年并天下后在位十一年,五次出行,四次是东巡,其中始皇三十二年(前215年)是前往碣石厌天子之气。但在史料中,命名厌次之事没有记载。不知上书所稽何处,但都不重要了。九年后,秦始皇亲手建立的政权,被小沛来的贫民皇帝给封存了。那未及搭建起的文化构架,随之淹没在历史尘埃中,给后代留下了很多研究课题。其中,厌次就是整个文化巨构中的一个小版块。 西汉政权建立后,分天下为四十五个郡。在平原郡中有富平、重丘(今陵县)等19个县,但没有厌次。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,《史记•滑稽传》中载:东方朔,武帝时平原厌次人。西汉没有厌次,怎么出来平原厌次人呢?这就为以后的争论留出空间。东汉明帝五年(62年)改富平为厌次。《元和郡县志》称:“则厌次前已废矣。”此力图说明,这里曾经叫过厌次。但言辞过简,其中“前”所指不明确。但至此似没有大的争论。直到晋初,有一个小伙子来到乐陵国,秀口一吐,掸襟而去。 这个小伙子叫夏侯湛,出生在三国时期的魏国。晋初,尚未成年的他举贤良中第,任一郎中小官,但一直未被重用。怀才不遇的他,与晋初文人墨客相与诗赋,颇有文声。与晋代著名文学家潘岳交善,人称连璧。他散居无事,从京城千里迢迢来到乐陵,看他在乐陵国任太守的父亲夏侯庄。时厌次正属乐陵国。他认为,西汉东方朔的家乡在平原厌次,而今厌次属乐陵,也就是说,他来到了东方朔的家乡。而在陵县的神头镇,他又见到了东方先生的画像,作为文学家的他,感先生之博达通变,信手赋之,以表达仰慕之情,是很正常的事。文中提到:“大夫讳朔字曼倩,平原厌次人,魏建安中分厌次为乐陵郡,故又为郡人焉。”其实,夏侯湛的话也非常谨慎,“为郡人”。就象现在说滨州人是山东人一样。在五百八十多年后,唐平原郡太守颜真卿竟以它为道具,上演了一场千古绝唱。 颜真卿(709——785),出身于儒学世家,26岁考中进士。753年出任平原郡太守,受安禄山节制。上任后,就察觉安禄山必反。于是,他明里泛舟赋诗,暗里整军备战。安禄山知其为人,对他很不放心。于754年派平冽、闫宽、李史鱼前去巡察打探。为表现那种超凡脱俗、不虑国事的假象,他迎客人于境上,陪客人游玩,并当场写了《东方朔画像碑赞》这篇敷衍之作。使他始料未及的是,由于字写的太好,后代文人争相临摹,敷衍之作竟成为历史凭据。谁能想象得到,颜鲁公韬光养晦的智慧,竟使古城厌次负出了千年代价。历史在智慧的闪烁下扭曲了。清光绪年间,著名地理学家叶圭绶,在著述《续山东考古录》谈到厌次时,言辞充满着原谅地说“颜鲁公偶未之考耳”。 不过,还有人当真了。 北宋政和年间,欧阳修的从孙欧阳忞著述了一本《舆地广记》,其实这也是一本很重要的地理书,被清朝大学士纪晓岚称之为“舆记中之佳本也”,被后来者引用颇多。但《舆地广记》在谈到沾化时,以厌次为座标,北五十里寻沾化。受颜鲁公碑阴所蔽,他先以神头为厌次,北移五十里找沾化不得。后就以隋唐时的安德(陵县)为厌次北移五十里,找到河北将陵。遂谓沾化前名叫将陵。真是天大的笑话,且不说沾化在千年以后的北宋末年才建县,就是地理考证,怎么可以如此敷衍。如果以此座标标注青州、兖州的话,会是什么后果呢?其实,对此类敷衍之作没必要太认真,这只说明,鲁公之误,已至如此。 有一段时间,我曾因工作原因查阅有关厌次的资料,我时常有这样的问题在问自己:东方朔平原厌次人,而《前汉书•地理志》中记载富平、重丘(陵县)同属平原郡,而书中没有提到厌次。如果说汉初有厌次的话,在资料上两地的机会是均等的。在唐以前的诸多地理著作中,虽大多说富平即古厌次,但没有一本书提出明确的证据,说明汉初厌次的设立年代及方位。模糊的概念使厌次发生了歧意。话到这里,几个拂之不去的问题就摆在了面前:西汉初有厌次吗?在哪里?什么时候改富平?为什么改富平?改后的富平是在汉初厌次的原址吗?只有正面回答这些问题,才能弄清厌次真正的来龙去脉。 天性好奇的我,最近又把曾经看过多少遍的资料搬了出来。答题式的查找,剥皮式的求证,获得了不少心得。其中《水经注•五卷》中关于商河流域的一段文字,使我几度展转。张安世的富平在陈留一语使我茅塞顿开,天地豁朗。因为这段文字对解开以上问题非常重要,特引用于下: 商河又东北迳富平县故城北。《地理志》曰:侯国也。王莽曰:乐安亭。应劭曰:明帝更名厌次。阚骃曰:厌次本富平侯车骑将军张安世之封邑。非也。按《汉书》,昭帝元凤六年,封右将军张安世为富平侯,薨,子延寿嗣。国在陈留,别邑在魏郡。《陈留风俗传》曰:陈留尉氏县安陵乡,故富平县也。是乃安世所食矣,岁入租千余万。延寿自以身无功德,何堪久居先人大国,上书请减户。天子以为有让,徙封平原,并食一邑,……《十三州志》曰:明帝永平五年,改曰厌次矣。按《史记•高祖功臣侯者年表》,高帝六年,封元顷为侯国……是知厌次旧名,非明帝始,盖复故耳。县西有东方朔冢,冢侧有祠,祠有神验。 以上引文可以说明以下四个问题: 一、西汉厌次的设立,西汉高祖六年(前201年)封元顷于厌次,27年后,因谋反除国。(《史记•高祖功臣侯者年表》一一六页)同时,清武英殿本二十五史在栏中加索隐说:“汉缺,晋书地理记属平原,后乃属乐陵国”。其中的“后”即指晋。而晋时厌次正属乐陵国,安德(即陵县)属平原国。其可说明:汉高祖六年,厌次被封为侯国,西汉后些时候改富平。汉高祖六年,离秦始皇命名厌次的时间仅仅间隔14年,这同时也说明,高祖所封的厌次,就是秦始皇命名的厌次无疑了。 二 、关于富平的由来,西汉昭帝元凤六年(前75年),封张安世为富平侯。(《前汉书•外戚恩泽表》七0页)但这时的富平故城不是在惠民,而是在陈留(河南开封东南五十里)尉氏县安陵乡。(《陈留风俗传》)张安世死后,其子张延寿以己无功不能居此大国为名,上书削减户口。西汉宣帝元康四年(前62年),张延寿被迁到平原郡,以一城作为他的食邑。因为富平侯在陈留的时间仅13年,所以引文中第二行阚骃记述有误。清咸丰九年《武定府志•封建》载:“张安世,以右将军辅政及定策功,昭帝封为富平敬侯,后明帝改封为厌次侯。《后汉书》:张安世自昭帝时封侯,传国至八代孙吉,无嗣国除。……”此说明,张延寿迁厌次后没有更改号谥,仍为富平侯。地名以爵谥称。 三、富平即厌次,阚骃在他的《十三州志》富平条中说:“高帝六年,封元顷为侯国”。可解释为:这里(富平)曾是西汉高帝时元顷的封地。郦道元在上引文中说:“是知厌次旧名,非明帝始,盖复故耳。县西有东方朔冢,冢侧有祠,祠有神验。”阚骃与郦道元的说法适与《史记•高祖功臣侯者年表》厌次索隐遥相印证,浑为一体。 四 东汉明帝永平五年(62年)改富平为厌次。仍为侯国。 从上文中我们可以得出以下明确的结论: 秦始皇三十七年(前215年)设立厌次,这是惠民建县之始。 西汉高祖六年(前201年)厌次被封为元顷的侯国,县名因秦制。 西汉宣帝元康四年(前62年),改厌次为富平,是为张延寿侯国。 东汉明帝永平五年(62年)复改富平为厌次。 其实,历代先哲们早在千年前就明确地记述了这一切,以上仅就《水经注》的辨误进行了解释,历史上对于厌次的问题并无多大争论。而颜鲁公之误在唐以后的地理书籍中也没有产生多大影响,一些游文附会之作也不足以使历史倒悬。使学术界无耐的,是那些应时附会的文人。他们大多文化素质很高,也很了解自己做了些什么。他们一般又不受历史的束缚,也不必承担历史责任。他们打着学术研究的旗号,为了一己之私或一方之利。可把历史按自己的想法进行揉捏,呈一时之快,其文化心态已超出学术范畴。当学术正要奋起讨伐时,确让你觉的实在不置一驳。这也算中国文化的一种怪圈吧。厌次之事就深深地被这样一种怪圈缠绕着。
一千八百年前,夏侯湛来到鲁北,逗留了一圈,留下了一篇赋就走了,但他不会想到,他无意中开辟了一个可圈可点的文化空间,后来者见仁见智,存乎于人。取之予这,各求所需。个中体会亦涩亦美。我不企望这篇小文能改变什么,但我知道,历史最终会选择真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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